翻开《天龙八部》浩瀚的篇章,若执意按图索骥,寻找一位名实相符、活跃于故事主线的“燕王”,恐怕要失望了,书中并无这样一位贯穿始终的王爵。“燕王”二字,却绝非凭空而来,它如一道历史的幽光,或一声遥远的回响,在文本的夹缝与人物的宿命里,幽幽地闪烁、回荡。
其直接的“身影”,仅见于一段追忆,在第四十三回“王霸雄图 血海深恨 尽归尘土”中,段延庆向段誉讲述段氏先祖恩怨时,提及往事:“……我段氏祖先,在唐末本是中原武林人士,后来避乱南迁,在大理得国。唐朝贞观年间,我段氏祖先曾与燕王……” 这里的“燕王”,是唐初的罗艺,一个在“隋唐”故事体系中威名赫赫、镇守幽州(古燕地)的藩王,金庸先生信手拈来这个历史封号,为段氏皇族的源流增添了一丝传奇色彩与历史的厚重感,此“燕王”,是百年千年前的一缕烟云,是故事背景里一块遥远的基石。
但若论《天龙八部》世界中,谁的灵魂最深最烫处,与“燕王”的执念共生共存,则非姑苏慕容复莫属,慕容氏毕生追求的,正是那“兴复大燕”的迷梦,他所要复兴的“大燕”,是历史上五胡十六国时期,由慕容鲜卑建立的诸燕政权(前燕、后燕、南燕等),在慕容复心中,在其父慕容博的教诲里,他们便是大燕王族的嫡系遗脉,是天然的“燕王”继承者,是蛰伏在江湖、等待时机的“潜龙”。
慕容复这个“燕王”在哪里?不在任何一块实在的疆土上,而在一个家族代代相传的幻梦之中,在一项被置于生命意义顶端的空洞使命里。他毕生踪迹,从江南燕子坞到中原武林,从西夏冰窖到天山缥缈峰,无不是在为这个虚妄的王冠奔波,他的“燕国”,存在于故老相传的谱牒里,存在于“大燕皇帝世系谱表”那卷冰冷的轴书中,更存在于他一次次机关算尽、却又总成画饼的挣扎与癫狂里,在曼陀罗山庄,当慕容复头戴纸冠,欣然接受孩童“朝拜”,口称“众爱卿平身”时,那幕场景凄怆无比——他所有的野心、才华、尊严,最终凝结成了一个疯癫的“燕王”意象,这个“燕王”,住在疯狂里,住在彻底的失败与自我放逐里。
由慕容复的悲剧再观照全书,“燕王”这一符号的深意便浮出水面,它与书中其他执念——萧峰追寻的身世与正义,虚竹抗拒又接纳的命运,段誉逃避又肩负的情孽——本质相通。《天龙八部》书名源自佛经,喻指世间众生百态与无尽苦难,而“求不得”正是其核心苦谛之一,慕容复对“燕王”之位的求不得,正是其中最典型、最政治化的一种展现。
金庸先生以“燕王”为引,实则写的是心囚,慕容复被囚于复国之梦,恰如萧峰被囚于身世之谜,段誉被囚于情爱之网,天山童姥与李秋水被囚于百年仇怨,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“王冠”——权力、真相、爱情、胜利——却往往在追寻中迷失本心,反被这追寻所吞噬,慕容复的“燕王”在哪里?在无穷的欲望里,在身份的焦虑中,在历史那无法逆转、却令人盲目追逐的沉重引力之下。
《天龙八部》中的“燕王”,既在唐代传奇的惊鸿一瞥里,更在慕容氏家族世代疯魔的血液里,它最终指向的,是一个关于野心、执念与虚妄的深刻寓言,当慕容复在树下,心满意足地沉浸于他那虚幻的王朝时,金庸先生或许正是在告诫读者:我们每个人心中,是否也都藏着一个不惜一切要去复辟的“大燕”?而那顶梦寐以求的“王冠”,究竟是生命的荣耀,还是最终将我们与真实世界隔绝的,那顶悲哀的纸冠?
“燕王”何在?在书页之外,在每一次对绝对权力的渴求,对逝去荣光的偏执回望中,那里,既是英雄志的起点,也往往是尘埃落的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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